没有情绪的文章

「偉杰啊，我這裡有一點問題。」

有「問題」的時候，我都得先自己施打強心針。我知道這問題不只是個疑問，而是對方不明白我要表達什麼的意思，有時候則是「你不應該這麼做」。

「這篇文章，從這裡開始到這裡都還OK啦。不過從這裡，中國……這裡，好像沒有什麼關系。這個東西是我們發現的，不要只是寫成好像新聞一樣。我們要表達自己的立場，拿出正義感。這種機會很少的。還有那個，那個綠龜呢？」我想老板（雜志創辦人）說話內容中，當然是有些不滿意的成分。

「還沒用，沒寫。」

「你是指什麼意思？」總編跳出來說話了。他後來說些什麼我也忘了。我只留意老板接下去說的。

「我是建議寫出正義感，那些鳥只是吃一點稻米，又吃不了多少，而且結果捕到的都是吃肉的鳥。這個要反映出來。這機會很難得，很少找得到的。我們寫文章要有情緒在，不要寫到好像什麼都沒有一樣。」

「我大概了解你的意思，我再想想看要怎麼處理。」我裝得很冷靜。都說是裝的了，心裡當然亂成一團。

「這篇文章」，主要是在揭露馬六甲稻田內設立的霧網上，捕捉到的都不是吃稻谷的鳥類，而是體形較大的肉食鳥。事有蹊蹺。我不在場，也沒勘查，全數內容都是聽人口述再寫出來的。文章成品，可以說是趨于保守，我僅就看到的照片陳述，不敢多寫些什麼，沒有要特地教訓稻農的意味。有的話，算是請他們自己思考：怎麼都不是抓到吃稻谷的鳥？（基本上，霧網是細得連鳥類都看不見的，鳥兒們理應會「凡路過，必留下痕蹟」。）

其他的很多事情都只能推測。去的人沒見到稻農，沒法問稻農是否有申請設立霧網。不清楚霧網的網格多大，不知白頭文鳥這類吃稻谷的小型鳥類是否可以輕易越過網格，還是都被活生生捕捉了。不知道那些文鳥是否真的有本事像蝗蟲般讓稻農恨得心癢癢，才想一網打盡。

想這些，都沒用。都是些辯解之詞。

寫的時候，沒想過要偏幫誰，或有什麼立場。我只想把我看到的有限實情寫出來，讓讀者自己去判斷去想，稻農們這樣做，行嗎？合理嗎？

不過，我大概了解老板的意思。

老板為人很直接的，喜怒也很分明，而且很多事情過了，他也會忘記。公司也開了另一本商業類類似黃頁的雜志，他的業務成交率也很高。我想，他的意思是：

作為一本環境生態雜志，可以的時候，立場要格外分明：我們是站在保護自然生態這邊的，我們關心並珍惜土地上的一草一木。這樣的一個思想頻率要能透過雜志內容傳送給讀者，並影響他們也有這樣的思維。文章必須有一定的感受和情緒，不能無關痛癢。

我知道自己在感受事情、文字運用、精準表達等能力上，有很大的進步空間。我更清楚知道，我寫出來的文章，從來就不是單刀直入的（當然，不可置否，有時候看的人因此會似懂非懂，覺得沒一點親和力）。很多時候也欠缺情緒，只在客觀描述事實（那，承上句，照理就會描述得拐彎抹角……）。于是，跟「看的人」的距離就拉遠了。

但對于這篇文章，我只覺得：我寫完了，還是請讀者自己去判斷。你覺得這麼多鳥死在霧網上，第一個想法是什麼？你要站在哪一邊，站在鳥類這邊？還是稻農這邊？還是覺得這是灰色地帶？

我想，看雜志的人不會想看一本讓他們不需要思考的雜志。這會像一個好的宗教一樣，可以有立場，但也要讓人有思考的空間。一個宗教必須容得下信徒的疑問，容得下信徒去思考，而不是一直派答案、派傳單。雜志也一樣，立場可以很鮮明，但不代表要大聲疾呼。還得容得下讀者來對抗質疑，思考和回饋。（講了一堆，我有時也是口到身未到。）

總編後來說，這本雜志目前要做到兩個目標：好讀、易讀。

老板後來離開去辦點事情，又打了通電話重述他說那番話的意思，還有目的。雖然嘴上是說，尊重我們的意思，但我覺得他其實很激動，希望可以修改文稿。我說，會想辦法兩全其美。想要雙贏，但其實我還不知道該怎麼改。

別論什麼對錯，我很清楚知道這當中沒什麼對錯。意見之爭而已。一場「我認為，你認為……」的遊戲，但我還是落入了鬱悶谷底。

一個不開心，耗了整個下午的時光，耗掉了我的青春歲月，耗掉了公司一天的薪水。這個太容易被情緒左右的行為今年年初才徹底發現的，我都不太想承認。這些沉浸在低潮期的時間，可以讓一個人完成很多事情，喝個茶、和朋友聚餐、看本書、寫個文章、聽完一張專輯、找資料、聯絡贊助商等等。

後來和堂哥MSN聊天。堂哥聊到經濟不景氣，說：多努力，少抱怨。

雖然笑不出來，但只能告訴自己，不要被輕易擊垮。現在看到的，都只是小咖。我是把這過程定義為：我的文章寫得不好的結果，才會落入了鬱悶谷底。

我想起了之前面試的一個問題：如果老板和你各有意見，你會怎麼解決？是忍讓，還是堅持己見？我說，看他有沒有道理，能不能說服我吧。

要說服我，不難。而且，我對說服他人的自信不高。有時候甚至懶得思考。對事情的看法，懶得有立場是很嚴重的問題。害怕和別人對抗也是。這點，要改進。

所以，文章最後要改嗎？我還沒修。我想最後是要改的，就算我千百個不願意，還是要改。或許修改後，會豁然開朗呢。算是，妥協了吧？

 

P/S:仔細想想，大概是要在意的事情，人的立場才會明確吧，不是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