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共見了雪梅三次面。
第一次在人潮竄動的「書香」書展。不知是因為空氣不流通,抑或喝的水太少,全身躁熱感很重,頭也跟著痛。我托著頭顱和主編踏步到書展的偏僻角落,看見這位斷臂書法家在宣紙上揮灑自如,就混入羊群裡一起嘖嘖稱奇。駐足的人潮不算少,但家長多牽著小孩,僅帶著湊熱鬧心態靜觀,動作不多。
眼看雪梅題詩落下最後一道筆觸,眾人仍皆無意買字,我們即刻說明來意,希望雪梅為雜志社題字,順道解決讀者對繁體封面和簡體內文配對迥異的意見。頭疼讓我無心思考,只得怔然看著雪梅寫下「環境全記錄」五個大字,心中暗忖:「寫完就走」。
隔天早上,總編在前往辦公室的車程上劈頭說道:「你今天去採訪她」。于是促成我們第二次的見面。
嘴上是答應了總編,但我腦海呈現的「傻眼」圖示閃爍不斷。究竟要訪問些什麼?我毫無頭緒。腦中只浮現「殘臂」和「書法」兩個特征。到了公司,馬上在辜狗打神搜尋何雪梅,資料如雪花般飛來,眼前一堆文字像是真相大白般,幾乎將她的一生記錄在案。似乎和犯人及名人沒什麼兩樣。我就這樣在一筆筆的資料中來回穿梭,見證了她在廣州、深圳、珠海等地嚴冬時擺攤的刻苦艱辛。資料甚至涵蓋她在馬來西亞的一切活動,包括她為國會議員郭素沁名字題詩,都讓我倍感驚訝。我都還沒見過郭素沁真人呢。
雪梅在我兩個小時的資料搜索中化成了資訊圖表,復雜離奇的一生濃縮在不到半頁A4大小的紙上。另外半頁,是幾行我針對他與書法間情感關系所草擬的問題。
第二次,我們在麥當勞見面。
雪梅和妹妹接待我們的同時,似乎也在商場內等朋友,就約了麥當勞作會面地點。簡單,容易辨認。我想他們已經習慣這裡的公眾場所,來馬也有一段時間了。同行的Danny開門見山,希望雪梅重新題字,寫出自己的風格。筆勁也許缺乏力道,但仍得表現出其本身的滄桑歷任。我們後來只稍微了解她些許的家庭背景,確認她的手臂是因為18歲時在爆竹場打工被炸斷的。
那些我一概從網路上得知,覺得不便提問的問題,全被Danny攤在陽光下問得透徹。雪梅應對時也沒有絲毫羞澀或怯懦,只有坦然面對。她早就知道要堅持走下去要面對許多難題,這些關于自身的問題自然就不是什麼。
于是,這一次我根本就沒訪問到什麼,只來討論重新題字的問題。關于這個人,也不知道可以寫些什麼。難不成要我七拼八湊,來個文章剪貼?雜志社怎能如此胡來~
我後來把她的聯絡電話弄丟了。大忌阿~後來靈機一動,想起書展當日她和雙福基金會有合作關系,就致電雙福再度聯絡上。這回約在當初舉辦書展的The Mines,這次換成了大馬國際商品展銷會。
雙福的攤位在眾多上品攤位中文藝味特別濃厚。雪梅依舊沒變,斷臂上仍用布條纏綁毛筆,在宣紙上落筆題字。我後來發現因為溝通上的問題,雪梅並沒有事前位雜志社題字,只好當場寫了隸書、楷書和小篆三種字型供我們選擇。讓我印象較深刻的是事前和我用手機聯絡的文雄,他也和雪梅一樣斷臂,不過只有一邊殘缺,人卻十分開朗健談。
訪問完畢,我卻覺得對他的認識如此淺薄。也許是訪問功力十分薄弱,但我仍覺得雪梅並不是真的看開了,對書法雖仍有一絲執著,對週遭事物卻多少有些封閉。群眾若不是對書法有興趣,實在難以和雪梅聊上什麼深入的話題。
和雪梅相比,也許她妹妹會更難接近吧。她的妹妹鼻梁上掛著一副厚重眼鏡,負責在旁為雪梅打點一切。我感覺她的警戒心十分重,也許不希望姐姐受到外界傷害。對我而言,這些動作也許太累了些,但這就是他們近二十年來維持的生活。旁人又何嘗可以在三兩次會面中,武斷地說些什麼呢?

生活,只有自己用力的體驗感受,才知道酸甜苦辣、痛癢舒爽在哪。